有几个人能象庄子这样,不愿当高视阔步的千里马,而宁肯做一只在烂泥中摇头
摆尾的快活的乌龟?我们多半巴不得当上千里马,且惟恐当不成,惟恐不被伯乐
之流赏识吧?不仅如此,我们很多人简直自己充当起自己心灵的伯乐了,扭曲它
,驱赶它,把它装到功名利禄的笼套中,弄的它疲惫,虚伪,了无生趣。每当我
看到那些为了金钱,官爵……疲于奔命焦头烂额有心忡忡的人,就很希望他可以
来看看那只庄子的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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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子是个喜欢讲故事的风趣的哲人,他在《秋水》中讲过这样一个故事:一天,
庄子正在河边悠闲的钓鱼,来了两位楚王的使者。这两位使者恭恭敬敬的对他说
:“哎呀庄先生,真不好意思,恐怕我们不得不打搅您了——大王特意派我们来
请先生到朝中做事呢!”庄子听后,竟依旧握着钓竿,头都不回一下,说出的话
也答非所问:“我听说从前楚国有一只神龟,已死去三千年了;大王对它真的是
非常景仰啊——用精美的竹器盛着,上面还盖着很华丽的丝巾,高高的供在庙堂
之上。不过,有一点我搞不懂,你们倒替我说说看:从那只龟自己的角度看,它
究竟是喜欢死了以后骨头被人当宝贝一样的供起来呢,还是更喜欢生前那种爬在
烂泥里块块活活摇头摆尾的样子?”两位使者想了想,觉得这简直太容易回答了
,便异口同声的说:“当然是活在烂泥里摇头摇尾爬来爬去啦。”庄子便马上说
:“好极了!二位,我们拜拜吧!且容我继续在烂泥里摇头摆尾。”
后来从这个故事演化出“拽尾之龟”的成语。“龟”在古代的文化寓意中是很“
崇高”的,民间把它看作长寿的象征,帝王则视之为神物祥器。我们现在去故宫
,太庙,皇陵等处,仍到处可以看到龟形的石刻铜器。从庄子时代楚国君王供奉
龟骨的举动看,至少在那时,关于龟的神话就已经形成了。然而,如此神圣之物
,在庄子的眼里,却是另外的一个形象,他出人意料的指出,尽管人们对龟寄托
了很多神气而伟岸的想象,但对它原本只是喜欢在烂泥里快活的爬来爬去的生灵
这一点却谈的很不够!
这就是庄子。他几乎能够总是这样,见常人所不见,想常人所不想。但是,今天
,我不打算谈论那个作为相对主义哲学大师,或者落笔有如神斧、极尽诡奇雄丽
的庄子,关于这一点,人们显然已经谈论的够多了。而我认为,正如人们都只看
到龟的神性,却忘掉它是一种喜欢在烂泥里快活的爬来爬去的生灵一样,对于各
种伟大称号以外的庄子是怎样一个人,人们也谈论的很不够。
先秦诸子中,能够已其本身的性格打动我们的,似乎只有庄子。对那些别的大师
,老子也罢,孔子也罢,墨孟荀韩也罢,我们可以接近他们的智慧、精神和思想
,但却无从进入或窥见他们的性格。其主要原因在于,他们留下的言述几乎都是
对于“至道”也就是真理的探索,大则大矣,深则深矣,却及少关系到他们自己
的内心世界和纯私人性质的生活态度。
在中国以言论文章而求自我之表现,庄子可谓第一人。他所留下的每一篇章,不
论是多么深奥抽象的哲学阐述,还是短而有趣的小故事小寓言,都深深刻上了一
种私人印记,而不是单纯为了揭示宇宙的,社会的,历史的真理。对庄子来说,
关心外部世界的奥妙,起因和目的都在于明晰自我。他既不想老子那样试图以入
木三分的辨证思维指引人生、启发心智,更不象孔子那样以天下兴亡为己任,相
反他是一个十足的个人主义者,快乐主义者和利己主义者,他的每一句话都在表
达着对于个人幸福的认识。
如果说,先秦时代的其他所有文化巨匠通常都只是唤起我们的景仰之情,那么,
庄子却是个例外——他会令我们感到亲切。我们面对他的时候,绝不会仅仅是面
对某个符号化的学说或思想;我们是面对一个人,甚至仿佛能触摸到他。因为他
让自己直接站了出来,原原本本地,音容宛然地,即使时光已掠过数千年之久,
这种具有鲜活的血肉气息的人的形象也不会变的模糊、隔膜和遥远。
我认为这才是庄子的奇特之处。固然,他作为一个纯粹的哲学家对于我们的历史
和文化贡献也是非常的了不起的,但是,在这方面,庄子做到的,诸子也做到了
;相反,作为意识到自我并且表现了自我的自由率真的灵魂,他却前无古人。所
以,这就难怪后代中国每个自由主义者——那些渴望抛开外物羁绊而返回自己内
心真实的人们,总是要追溯到庄子这里。
一个人,若想知道什么是“智慧”,那他应该读老子;一个人若想知道什么是“
正直”,那他应该读孔子;但一个人若他想知道什么是“快乐”,那他就必须去
读庄子。当然这里的“快乐”,不是指来自俗欲的满足,例如金钱的快乐,权利
的快乐,名望的快乐,迫害的快乐……生活中的确有人把这些东西当作快乐之源
,但他们心底其实清楚这类快乐无不以“累心”为前提,甚至于伴随和充斥着焦
虑和恐惧。以世界之大,心性之异,自然什么人都有,对“快乐”的理解绝不可
以一律,大盗有大盗的快乐,贪官有贪官的快乐,赌徒有赌徒的快乐,——想把
每个人对“快乐”的认识统一到一点上来,绝无可能。庄子的“快乐”,乃是指
普通人的“快乐”。比如他有这句话:“人有能游,且的不游乎?人而不能游,
且得游乎?”(人如果作到优游自在,那他在那里不自在?人如果作不到这一点
,那么不管他在什么环境有如何作到自在呢?)象这样的道理,只能普通人说与
普通人听,徜若对方是什么枭雄狂人,你跟他谈这种“人的快乐”,那无疑于对
牛弹琴了。
林语堂曾在西方的大学讲述传统上中国人的快乐观,讲稿后来结成了那本著名的
小册子《生活的艺术》。这本书和里面的价值观,如果说有什么来源的话,我认
为无论如何最终要归结到庄子。林语堂在书中讲,中国人从不否认生活的快乐,
象西方宗教那样的要求人们禁欲,这一点也是我们理解庄子人生观的一把钥匙。
因为在宋元以来,庄禅并称,很多人一知半解,望文生义,往往以佛注庄,把庄
子说的和佛教一样,是否定人的现世快乐的,实在是大失其旨。诚然,庄子讲过
一些嘲笑物欲富贵和劝人弃世的话,比如:“夫欲免为形者,莫如弃世。弃世则
无累,无累则正平。”但,这不是让人弃世,让人丢弃生的快乐去修来世,恰恰
相反,庄子的遮掩点着眼点在于,只有自我卸除种种拖累,才可以正真享受到此
生的快乐和自由。他是坚持此生的自由和快乐的。实际上,他的一些貌似消极的
观念也必须放在这个总的追求下来看,象“我生也有崖,而知也无涯。以有涯随
无涯。殆矣;已而为知者,殆而已矣。”在这里,庄子的正真意思在于提醒人们
,任何东西,再好的东西,追求起来都是没完没了的,而不知满足的追求下去,
其结果只是离生命和生活提供给你的快乐和自由越来越远,只是使人对已经存在
眼前的幸福熟视无睹,不断与之失之交臂。在《逍遥游》里,他还讲了他和慧子
的一个故事:一天慧子愁容满面的跑来对庄子说:“魏王送给我一个葫芦种子,
我种下它收获了巨大的葫芦,可是想来想去,我不知道他有什么实际的用途,搞
的我好不心烦。”庄子答到:“老兄,你既然有这么大的一只葫芦,何不把它挂
在腰上,块块活活的在江湖上浮游,非要没完没了老实琢磨有用没用的问题呢?
”慧子的烦恼,正因为思虑太多,反收其迷,以至纵然给他一个大葫芦,他也不
知道生活的快乐和自由就在其中。
庄子最著名的篇章《逍遥游》的“逍遥”二字,堪称其人其魂的绝妙写照。近代
西方自由主义者们有句口号“不自由,毋宁死”,用在庄子身上,也许过于硬朗
,不过,他的确是一个酷爱自由的人,为了自由极其自由的生活所包含的那份金
不换的快乐,他可以割舍一切。为此,他在《马蹄》里甚至连常人一致尊敬的“
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的伯乐先生都给骂了,说,马这种生灵,原本自由
自在生活在天地之间,饿则食草,渴则饮水,高兴时互相靡靡,发怒就奋蹄踢打
。,谁知,跑出来一个伯乐,给他带上嚼子,百般调教,搞的它从此鬼鬼祟祟,
当面驯服,背后却偷偷咬鬏头以便逃脱,学的很诡诈——马被弄到这一步,全是
他伯乐的罪过。
有几个人能象庄子这样,不愿当高视阔步的千里马,而宁肯做一只在烂泥中摇头
摆尾的快活的乌龟?我们多半巴不得当上千里马,且惟恐当不成,惟恐不被伯乐
之流赏识吧?不仅如此,我们很多人简直自己充当起自己心灵的伯乐了,扭曲它
,驱赶它,把它装到功名利禄的笼套中,弄的它疲惫,虚伪,了无生趣。每当我
看到那些为了金钱,官爵……疲于奔命焦头烂额有心忡忡的人,就很希望他可以
来看看那只庄子的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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