灾难到来时
亲爱的,请让我们在一起,请让我们彼此温暖.
“君子固穷”是孔子今天很被评击的话,其实着是误解。孔子本不讨厌富贵,也 并没有追求贫穷的道理,只是在他看来对于真理(道)应该去追求,这是第一位 的,而人无论处在贫穷和富贵中,都应该“怀道”,也就是说心中要有个“念头 ”而已。
more.. 所以,查遍圣贤书,我们终于也看不到孔子要刻意追求食不果腹,颠沛流离的贫 穷生活的说法。关于这个问题,《论语》中原来是怎么说的:子曰:“富与贵, 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处也;贫于贱,是人之所恶也,不以其道得之 ,不去也。君子无终食之间违仁,造次必于是,颠沛必由是。” 意思不过是,人谁不想富贵,我也想富贵;谁不害怕贫贱?我也害怕贫贱。但无 论富贵贫贱,还是处于颠沛流离中,都要心中有道,行为不违背仁的理想。---这 其实是很平实的道理。 而相对于孔子来说,庄子由于有些哲学家的派头和古怪,算得上是一个精神化的 人物,所以大概大脑发达,小脑就不太健全,对超验和审美的世界感觉,浸润比 较深,对世俗官能上的享受缺乏点兴趣和感觉,或者感觉比较迟钝一点,而这实 际不过是哲学家的一种通病和缺陷,说不到是什么美德的。我们可以说某些沉浸 在精神和思想中的人对世俗奢侈欲望不大,有时呆在狗窝里也能无所谓,但却不 可以反过来说,叫花子的队伍是培养思想家的摇篮。 热爱圣人的思想并不意味着连他的毛病和缺陷也一并崇拜起来,而且有时不去学 习圣人的思想反而去学习他的毛病,这就不仅仅是只得皮毛,而是只得渣滓了。 郭沫若在《女神》中歌颂《三个泛神论者》,说:“我崇拜庄子是因为他是打草 鞋的。不崇拜他们的文章和思想,反而去模仿他们的落魄像,这就由“求道”变 成“求穷”了。 八十年代,陈景润因报告文学《哥达巴赫猜想》而闻名全国,而举国知道“哥达 巴赫”为何物者几稀,知陈景润出门撞电线杆,不认识什么是苹果的人纷纷然, 这真是对科学的讽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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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时候圆熟和世故成为时尚了,什么时候文明的活力就要走下坡路了,所以说 某个文明老了,不如说它熟了。
more.. 当人们坐在那里,可以用理性和概念来总结批评某个文明的时候,这个文明的寿 命也就差不多了。因为在一个文明的肇始、创生和兴盛期,它的内涵是用概念, 理性和思辩说不清楚的,文明的活力犹如黄河之水天上来,在它面前我们只有震 慑,只有沉醉,所以能把握它,表达它的是诗人,而不是学者。孔子是诗人,庄 子是诗人,李白杜甫是诗人,鲁迅王国维是诗人,而段玉裁是学者,钱大析是学 者,王鸣盛,顾颉刚是学者,钱中书也是学者。所以文明创兴兴盛时出诗人,文 明衰落时出学者。所以,孔子说:“不学诗,无以言。” 什么时候圆熟和世故成为时尚了,什么时候文明的活力就要走下坡路了,所以说 某个文明老了,不如说它熟了。 什么时候一旦形成了一种久经世故的世俗意识,而且产生了这么一披好作人生经 验谈骄傲于自己作为过来人的洞察力和理解力的“精英”,且这披精英将这世故 当作无聊的谈资,写成既无感动又无热情的人生身边琐记,散文小品到处发表, 而且形成一代文风,这时代的文脉也就衰了,所以说文脉衰了的时代总是出小品 、出笔记,如晚明,如晚唐,如有清。 这样的时代一律憎恶孩子般的理想主义者,容易激动的苦行主义者,而且包括一 切的天真和稚气,这样的时代是“不是于之言诗”的时代,也是无诗的时代。生 于这样的时代的诗人只好自认倒霉,如孔夫子那样捂着鼻子逃跑:“归与!吾党 之小子狂简,斐然成章,不知所以裁。” 类似的时代常常是标榜现实主义,但却从来也达不到现实主义。因为比如庄子或 鲁迅对于人间痛苦和丑恶的揭示之中,正蕴涵着一种近乎残酷的热情,一种近乎 偏执的大悲恸,那冷俊和冷静背后语言的抒情性,是挡也挡不住的。 最冷的东西,里面却是热的,这就是鲁迅所谓冰谷里的“死火”。 “罔两问景”,即影子和影子的对话是庄子《齐物论》里的篇章,这种奇诡的想 象是浪漫主义的么?但他穿透人生本质的力量却是深刻现实主义的,正如鲁迅《 野草》里的《影的告别》。 和庄子相比,被民国学术史家杨东荪指为“改良主义”祖宗的孔子应该算是入世 而且老练的了,但我们翻开《论语》,那拍面而来的,不正是人间最伟大的诗歌 境界么? 也许只有诗性精神才是文明的本质,于是对知识分子而言,至少在气质上,如不 具备某种诗性,那么无论他从事什么行当专业,也没有资格被认为是知识分子-- -因为他只不过是一个庸人而已。 庸人也就是沈从文所说的太监气质的人,“也读书教书,也作官从政”,但本质 上也还是太监。庸人也就是莫言所谓的“混混儿”,“一旦把混混儿消灭干净, 鲜红的太阳照遍全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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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圣贤书,所学何事?”中国的知识分子每到危急关头,总爱用这句话来鼓励 自己的良心,以便增加挺身而出,做人类牺牲的勇气。
more.. 但是,对我们来说,读圣贤书,究竟所学何事呢?说起来怕是令人失望,实际的 技能其实是一点儿也没有。孔子既不会经商也不会打仗,在这两方面,他不如他 的学生端木赐和子路。所谓“六艺”也是花架子。庄子要好一点,据说,可以乘 云气,骑日月,而游乎四海之外,这是“铁臂阿童木”样的飞人了,但据说得到 了真传的也不过是《水浒》里的神行太保戴宗,这还是一个小说人物,不过,庄 子或多或少还是有一点遗产的,就是现在大家都知道的气功了。 孔子和庄子有很多意见不合的地方,但都有一点是一样的,那就是把“立人”的 思考放在第一位,把谋生的技巧放在比较次要的位置上。对孔子来说就是所谓的 “君子不器”,对庄子而言,就是“至人无已,神人无功,圣人无名”。 道(真理)有何益处,德行有有什么益处?“有民人焉,有社稷焉,何必读书然 后为学?”孔子的学生总是这样问,这种发问每每激起孔子更大的孤独感。时人 评介孔子说:“大哉孔子,博学而无所成名”,孔子听出了这句话里的讽刺意味 ,就自我解嘲说,如果非要有一技之长的话,那么我赶车去就是了。(“吾何执 ?执御乎?执谢乎?吾执谢矣。”) 儒学以为如人格不立,便讲一切学问皆成废话。一耿介反抗媚俗,是立人之本。 所以,顾亭林说:“读屈子《离骚》之篇,乃知尧舜所以行出乎人者,以其耿介 也。同乎流俗,同乎污世,则不得入尧舜之道也。” 孤独的孔子被大众所理解,其实是在汉儒把他的学说改造为统治术之后,到了宋 儒则又改造为大众哲学即“良民的宗教”,到了清儒,简直就已经成为奴才哲学 了。然而这种儒学将被孔子自己的根深蒂固的悲哀所推翻---因为孔子一生最大的 感慨在于:最可悲的是,如果人们从某种事物中谋求不到实利的话,他们就没有 办法理解事物的意义。“益处”成为理解的条件,这就是所谓“小人喻以利,君 子喻以义”。大众只有通过利益之途接近真理,只有君子才可以从无所求的角度 理解真理。这个“喻”在这里用的太好了。 在这个意义上,可以说无论如何,群众总是在等而次之的地位上接近真理的,或 者只有接近那种等而次之的“真理的影子”,并且同时对真理的第一要义敬而远 之,在孔子看来这至多也就是“由也登堂矣,未入市也。”这正比如,在今天一 向被人们喝彩的,往往并非科学的发现,而常常是应用起成果的雕虫小技的应用 科学。爱因斯坦以原子弹闻名,弗洛伊德以看精神病闻名,萨缪尔森以炒股票闻 名。其悲哀正和孔子相同。而哲学也一样,德里达以“五月风暴”出名,福柯以 女权主义出名,他们招人喜爱的并非“为哲学的哲学”。哲学家出名的那一刻, 总是沦落为政治家,国家主义者和革命家的御用文人.因为后者看起来对国家有益 ,于平民的利益有用。 所以使圣人成为“摩登圣人”也就是“圣之时者”的,是政治家和大众;把他们 抛弃了,或者说的一文不值的最先的也是政治家和大众。比如,最先抛弃了孔子 的是清朝的维新政府,用鲁迅的话来说,那时因为孔子的书里面竟然没有标明英 吉利原在何方。鲁迅说,那是儒教的失败,但却是孔子的胜利。因为说他无用, 实在要比使他成为泥塑木雕,立在堂上要好的多。 那么,读圣贤书,所学何事?朱顺水说,只有“承担”而已,遇事只说有愧无愧 ,不问有祸无祸,这就是“先天下之忧”而“后天下之乐”。遇事即先行逃跑, 就是无耻,“士大夫之无耻,谓之国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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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题是子路死了,便没有人象爱护赤子一样保卫天才,象对待酒徒一样对待圣人 ,如迷恋美丽谎言一样迷恋真理,似聆听传说故事一样解读《论语》!孔道真谛 遂以不传。
more.. 子曰:“谁能出不由户?何莫由斯道也?”这意思是说,人都知道要从门里出入
,正象懂得人生是要经过“正道”的啊。其实这个解释有点牵强。我们知道古往
今来,偷东西的人,往往是经过窗子来去的。再有就是诗人们,仿佛对窗也比对
门更感兴趣些。发明了菊花茶的陶渊明“依南窗以寄傲,审容膝之易安”,躲在
小楼上是很容易悠然见南山的,卞之琳所谓“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你装饰了别
人的梦”。依窗自傲的中国才子们都是这些世界的聪敏看客,由此可见一斑。 孔夫子是没有这种自己站在书房里,赏鉴窗外的众生在红尘里翻滚的聪明的,仅
此一条,便可见他的心术不坏,也不很自私,孔夫子是个伟大的窜门家,走东家
窜西家,语无伦次的推销他那套放言鸿渺的伟大理论,结果是处处碰壁,这,不
过是因为他有“道”而“无术”,“专业不对口”的缘故。 比如卫灵公问他可会摆兵布阵,则对曰:我知会行礼,打仗的事从没有学过,“
明日遂行”。——看上去坡有些被羞辱后激发了自尊心的样子。宛如今天的历史
学博士找工作,人家问他“可会记帐?可会写广告?”,往往恼羞成怒“鄙人乃
是某某大学历史系高才生,所学,乃人文精神也,”遂罢去是一样的道理。 孔子当然是一个伟大的空想家兼空谈家,一如小说家以为生活在小说造成的世界
里最舒服,他的故事的最好读者也只有三千弟子中七十二位优秀的糊涂虫,好故
事是需要读者参与的,孔子在周游列国的路上和他的弟子共同编造的关于美好世
界的故事就是《论语》 比如,有人一喝酒就不是他了,仿佛进入了别人的世界;有人一谈学问就不是他
了,也仿佛进入了别人的世界,。前者是酒鬼,后者是侃爷。孔夫子就是侃爷。
可惜的是七十二门徒中多是些“以其昭昭,使人昏昏”的“好学生”,比较明白
的一个,大约算是子路。我们去看《论语》便可以明白,在子路的面前,孔子不
太象老师,有时,却象个孩子,子路对孔子也总是亲情大于尊敬的时候多。 如:“子见南子。子路不悦,夫子矢之悦:予所否者,天厌之,天厌之。!”那
意思是说“我要作了坏事,老天罚我,老天罚我”在子路的面前,孔夫子确实象
一个老顽童。 孔子请弟子“各言尔志”,轮到子路了他反而“愿闻子之志”,居然想“请先生
先谈谈自己的志向”,这简直要把主持会议的人搞到晕,把自己放到了一个不合
适的位置上。 《论语》里最逗的,也最惟妙惟肖的一句话是:“子路有闻,未之能行,惟恐有
闻” 听了孔夫子的理想主义大话,害怕自己做不到,结果是惟恐听到圣人的慷慨陈词
。乃至孔子一开口就心惊肉跳准备逃走了,自己学习不好,上课还离老师远远的
,我想子路心里的打鼓是为老师的表演过火而心里捏把汗。 以子路之智,有时是不能洞悉夫子的表演的。子曰:“道不行,乘桴浮于海。从 我者 其由与!”子路闻之喜。子曰:“由也好勇过我,无所取材。”——在危急时刻
被先生指定为亲信不由得子路不喜,而这一喜便暴露出不成熟,遂被当头一击,
子路此时可谓悲喜交集,而这正好又与孔子自己此刻的心情相通。 孔子的学生中,击剑抗鼎,上窜下跳的子路是最有资格“爬窗户”的,但他却在
危机关头,想起了老师“谁能出不由户?何莫由斯道也?”的教训,为了微不足
道的一顶帽子被砍成肉酱。 问题是子路死了,便没有人象爱护赤子一样保卫天才,象对待酒徒一样对待圣人
,如迷恋美丽谎言一样迷恋真理,似聆听传说故事一样解读《论语》!孔道真谛
遂以不传。 难怪鲁迅说过,“弟子虽然收了三千人,中用的却只有七十二,然而真正可以相
信的又只有一人,既是子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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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几个人能象庄子这样,不愿当高视阔步的千里马,而宁肯做一只在烂泥中摇头 摆尾的快活的乌龟?我们多半巴不得当上千里马,且惟恐当不成,惟恐不被伯乐 之流赏识吧?不仅如此,我们很多人简直自己充当起自己心灵的伯乐了,扭曲它 ,驱赶它,把它装到功名利禄的笼套中,弄的它疲惫,虚伪,了无生趣。每当我 看到那些为了金钱,官爵……疲于奔命焦头烂额有心忡忡的人,就很希望他可以 来看看那只庄子的龟。
more.. 庄子是个喜欢讲故事的风趣的哲人,他在《秋水》中讲过这样一个故事:一天, 庄子正在河边悠闲的钓鱼,来了两位楚王的使者。这两位使者恭恭敬敬的对他说 :“哎呀庄先生,真不好意思,恐怕我们不得不打搅您了——大王特意派我们来 请先生到朝中做事呢!”庄子听后,竟依旧握着钓竿,头都不回一下,说出的话 也答非所问:“我听说从前楚国有一只神龟,已死去三千年了;大王对它真的是 非常景仰啊——用精美的竹器盛着,上面还盖着很华丽的丝巾,高高的供在庙堂 之上。不过,有一点我搞不懂,你们倒替我说说看:从那只龟自己的角度看,它 究竟是喜欢死了以后骨头被人当宝贝一样的供起来呢,还是更喜欢生前那种爬在 烂泥里块块活活摇头摆尾的样子?”两位使者想了想,觉得这简直太容易回答了 ,便异口同声的说:“当然是活在烂泥里摇头摇尾爬来爬去啦。”庄子便马上说 :“好极了!二位,我们拜拜吧!且容我继续在烂泥里摇头摆尾。” 后来从这个故事演化出“拽尾之龟”的成语。“龟”在古代的文化寓意中是很“ 崇高”的,民间把它看作长寿的象征,帝王则视之为神物祥器。我们现在去故宫 ,太庙,皇陵等处,仍到处可以看到龟形的石刻铜器。从庄子时代楚国君王供奉 龟骨的举动看,至少在那时,关于龟的神话就已经形成了。然而,如此神圣之物 ,在庄子的眼里,却是另外的一个形象,他出人意料的指出,尽管人们对龟寄托 了很多神气而伟岸的想象,但对它原本只是喜欢在烂泥里快活的爬来爬去的生灵 这一点却谈的很不够! 这就是庄子。他几乎能够总是这样,见常人所不见,想常人所不想。但是,今天 ,我不打算谈论那个作为相对主义哲学大师,或者落笔有如神斧、极尽诡奇雄丽 的庄子,关于这一点,人们显然已经谈论的够多了。而我认为,正如人们都只看 到龟的神性,却忘掉它是一种喜欢在烂泥里快活的爬来爬去的生灵一样,对于各 种伟大称号以外的庄子是怎样一个人,人们也谈论的很不够。 先秦诸子中,能够已其本身的性格打动我们的,似乎只有庄子。对那些别的大师 ,老子也罢,孔子也罢,墨孟荀韩也罢,我们可以接近他们的智慧、精神和思想 ,但却无从进入或窥见他们的性格。其主要原因在于,他们留下的言述几乎都是 对于“至道”也就是真理的探索,大则大矣,深则深矣,却及少关系到他们自己 的内心世界和纯私人性质的生活态度。 在中国以言论文章而求自我之表现,庄子可谓第一人。他所留下的每一篇章,不 论是多么深奥抽象的哲学阐述,还是短而有趣的小故事小寓言,都深深刻上了一 种私人印记,而不是单纯为了揭示宇宙的,社会的,历史的真理。对庄子来说, 关心外部世界的奥妙,起因和目的都在于明晰自我。他既不想老子那样试图以入 木三分的辨证思维指引人生、启发心智,更不象孔子那样以天下兴亡为己任,相 反他是一个十足的个人主义者,快乐主义者和利己主义者,他的每一句话都在表 达着对于个人幸福的认识。 如果说,先秦时代的其他所有文化巨匠通常都只是唤起我们的景仰之情,那么, 庄子却是个例外——他会令我们感到亲切。我们面对他的时候,绝不会仅仅是面 对某个符号化的学说或思想;我们是面对一个人,甚至仿佛能触摸到他。因为他 让自己直接站了出来,原原本本地,音容宛然地,即使时光已掠过数千年之久, 这种具有鲜活的血肉气息的人的形象也不会变的模糊、隔膜和遥远。 我认为这才是庄子的奇特之处。固然,他作为一个纯粹的哲学家对于我们的历史 和文化贡献也是非常的了不起的,但是,在这方面,庄子做到的,诸子也做到了 ;相反,作为意识到自我并且表现了自我的自由率真的灵魂,他却前无古人。所 以,这就难怪后代中国每个自由主义者——那些渴望抛开外物羁绊而返回自己内 心真实的人们,总是要追溯到庄子这里。 一个人,若想知道什么是“智慧”,那他应该读老子;一个人若想知道什么是“ 正直”,那他应该读孔子;但一个人若他想知道什么是“快乐”,那他就必须去 读庄子。当然这里的“快乐”,不是指来自俗欲的满足,例如金钱的快乐,权利 的快乐,名望的快乐,迫害的快乐……生活中的确有人把这些东西当作快乐之源 ,但他们心底其实清楚这类快乐无不以“累心”为前提,甚至于伴随和充斥着焦 虑和恐惧。以世界之大,心性之异,自然什么人都有,对“快乐”的理解绝不可 以一律,大盗有大盗的快乐,贪官有贪官的快乐,赌徒有赌徒的快乐,——想把 每个人对“快乐”的认识统一到一点上来,绝无可能。庄子的“快乐”,乃是指 普通人的“快乐”。比如他有这句话:“人有能游,且的不游乎?人而不能游, 且得游乎?”(人如果作到优游自在,那他在那里不自在?人如果作不到这一点 ,那么不管他在什么环境有如何作到自在呢?)象这样的道理,只能普通人说与 普通人听,徜若对方是什么枭雄狂人,你跟他谈这种“人的快乐”,那无疑于对 牛弹琴了。 林语堂曾在西方的大学讲述传统上中国人的快乐观,讲稿后来结成了那本著名的 小册子《生活的艺术》。这本书和里面的价值观,如果说有什么来源的话,我认 为无论如何最终要归结到庄子。林语堂在书中讲,中国人从不否认生活的快乐, 象西方宗教那样的要求人们禁欲,这一点也是我们理解庄子人生观的一把钥匙。 因为在宋元以来,庄禅并称,很多人一知半解,望文生义,往往以佛注庄,把庄 子说的和佛教一样,是否定人的现世快乐的,实在是大失其旨。诚然,庄子讲过 一些嘲笑物欲富贵和劝人弃世的话,比如:“夫欲免为形者,莫如弃世。弃世则 无累,无累则正平。”但,这不是让人弃世,让人丢弃生的快乐去修来世,恰恰 相反,庄子的遮掩点着眼点在于,只有自我卸除种种拖累,才可以正真享受到此 生的快乐和自由。他是坚持此生的自由和快乐的。实际上,他的一些貌似消极的 观念也必须放在这个总的追求下来看,象“我生也有崖,而知也无涯。以有涯随 无涯。殆矣;已而为知者,殆而已矣。”在这里,庄子的正真意思在于提醒人们 ,任何东西,再好的东西,追求起来都是没完没了的,而不知满足的追求下去, 其结果只是离生命和生活提供给你的快乐和自由越来越远,只是使人对已经存在 眼前的幸福熟视无睹,不断与之失之交臂。在《逍遥游》里,他还讲了他和慧子 的一个故事:一天慧子愁容满面的跑来对庄子说:“魏王送给我一个葫芦种子, 我种下它收获了巨大的葫芦,可是想来想去,我不知道他有什么实际的用途,搞 的我好不心烦。”庄子答到:“老兄,你既然有这么大的一只葫芦,何不把它挂 在腰上,块块活活的在江湖上浮游,非要没完没了老实琢磨有用没用的问题呢? ”慧子的烦恼,正因为思虑太多,反收其迷,以至纵然给他一个大葫芦,他也不 知道生活的快乐和自由就在其中。 庄子最著名的篇章《逍遥游》的“逍遥”二字,堪称其人其魂的绝妙写照。近代 西方自由主义者们有句口号“不自由,毋宁死”,用在庄子身上,也许过于硬朗 ,不过,他的确是一个酷爱自由的人,为了自由极其自由的生活所包含的那份金 不换的快乐,他可以割舍一切。为此,他在《马蹄》里甚至连常人一致尊敬的“ 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的伯乐先生都给骂了,说,马这种生灵,原本自由 自在生活在天地之间,饿则食草,渴则饮水,高兴时互相靡靡,发怒就奋蹄踢打 。,谁知,跑出来一个伯乐,给他带上嚼子,百般调教,搞的它从此鬼鬼祟祟, 当面驯服,背后却偷偷咬鬏头以便逃脱,学的很诡诈——马被弄到这一步,全是 他伯乐的罪过。 有几个人能象庄子这样,不愿当高视阔步的千里马,而宁肯做一只在烂泥中摇头 摆尾的快活的乌龟?我们多半巴不得当上千里马,且惟恐当不成,惟恐不被伯乐 之流赏识吧?不仅如此,我们很多人简直自己充当起自己心灵的伯乐了,扭曲它 ,驱赶它,把它装到功名利禄的笼套中,弄的它疲惫,虚伪,了无生趣。每当我 看到那些为了金钱,官爵……疲于奔命焦头烂额有心忡忡的人,就很希望他可以 来看看那只庄子的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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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作人说过:“现在欧洲圣书之文学上的考据研究,也有许多地方可以做中国整 理国故方面的参考”。并提倡用纯粹的“历史批评方法,将它当作国民文学去研 究” 我想着其实正是我们理解,走进正真的孔子的方法吧。
more.. 《论语》本是孔子和学生的谈话录,但我们翻开去看,却发现一字千钧,几乎句 句都是真理和格言。就难免动了怀疑,有这么谈话的么?追求“语不惊人死不休 ”,就是圣人,也许支撑个把时辰还可以,通篇句句象打雷,那肯定是谁也作不 到的。 所以,《论语》其实是学生把老师讲话的精髓编排起来,又把上下文接好,结果 看上去一句一句象打雷一样的通篇,但孔子当时的谈话,肯定是极为随便的。 然而,这一编,不得了了,编的连原作者也不认识自己了。作为孔子语录的《论 语》一出,孔子假如还活着,难保不成为“孔子学说的叛徒”。 还有后来的注解,简直是在给孔子栽赃。如子曰:“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 殆。子曰‘攻乎异端,斯害也已’”这明明是说学习方法,异端不过是指兽角, 也就是我们一般说的“钻牛角尖”,而范仲淹却说,异端,杨、朱之言。程颐更 好,干脆说是指“佛家之言”,孔子那里知道什么释迦摩尼是怎么会事呢,这个 注释分明是拉大旗做虎皮了。 其实孔子本来是一个比较灵活胆小的人,比如说道,给爹妈领导提意见,要十分 特别的小心,可别气着他们,得罪了他们又是有违初衷的犯不上,也就是“事父 母几谏。见志不从,有敬不违,劳而不怨。”而朱子居然解释为他不听你的,你 就反复闹,闹到“父母怒不悦,而挞之流血”。这种无中生有的解释不知道害了 多少固执己见,缺乏灵活性的正人君子作了杖下之鬼。 宋儒的解释,往往拔高孔子,但总有写解释令人读来荡气回肠,清儒标榜“实事 求是”,有些简直实事求是到了乱说,而且,一旦自己解释不了,就说《论语》 原文错了。 更有意思的是,孔子站在大野中观赏一群山鸡,子路也跑上来凑趣,冲着山鸡冒 冒失失行了个大礼,结果把她们都吓飞了。这本是《论语》中,最富戏剧性的一 段,因为《论语》中。每每是以这种子路的出场的场面做一段快乐的结局的。 原文是:“山梁雌雉,时哉!时哉!”子路共之,三嗅而坐。实事求是的清儒解 释为:孔子看到了鸟,说,“正是到了吃他们的时候啊!”于是,子路就打下几 只来煮了,孔子闻了三闻,跑开了。这等于把圣人和圣人之徒看成土匪和盲流了 。他们忘记了《论语》里面最有名的话“子钓而不网,戈不谢宿”——现在森林 护鸟的牌子上的“劝君莫打三春鸟,儿在巢中盼母归”,就是这个意思。 由此可见,把孔子不当人,或甚至与当妖怪或深的,正是历来的圣书的编排者。
周作人说过:“现在欧洲圣书之文学上的考据研究,也有许多地方可以做中国整 理国故方面的参考”。并提倡用纯粹的“历史批评方法,将它当作国民文学去研 究” 我想着其实正是我们理解,走进正真的孔子的方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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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际上,夫子几乎单枪匹马为日后强盛的中华封建帝国奠定了整个文化基础,经 后来的中华文明发展验证,在资本主义到来前的这个世界史上,他所提供的政治 、思想文化体系和社会关系模式,无疑是最合理、最有效、最完善的,也可以说 是最进步的。他的悲剧在于试图在那样一个混乱的时代里着手建立这种次序。他 从社会的动荡和巨变中敏锐的认识到有序的结构的重要性,但是,这些乱中取胜 的诸侯、大夫们需要的不是次序和理性,礼义仁智信这套体系对他们来说是笼头 是羁勒。夫子不可避免的失败了,却不是反历史潮流而动,相反恰恰是因为他远 远的走在了历史的前头而失败。
more.. 当我慢慢的读了一点古书以后,不禁感叹于所谓的历史。所谓的历史人物从来都 只是由着不同时代的人们按照自己的需要随意解释、假设和涂抹而已。陆游在乡 间听了艺人编唱的关于蔡中郎的鼓子词后,曾有诗叹到:“身后是非谁管的,满 村争说蔡中郎。”这蔡中郎,乃是东汉大诗人,有名的才女蔡文姬的父亲;谁知 道,在死后千年,却被人安上了抛弃糟糠之妻的恶名,还越传越广,直至被高则 成写进《琵琶记》永世不得翻身。蔡中郎尚且如此,更何况身为中国文化鼻祖的 孔子呢。于是在历史这个大舞台上,不同的人出于不同的目的每每的把孔子拉出 来扮演各种角色,高尚的、卑劣的,端肃的、滑稽的、神圣的、伪善的、供人膜 拜的…………等等等等,不一而足。至于正真的孔子,恐怕早已消失在历史的迷 雾中而永远追觅不得了。 有一件事很耐人寻味。青年时代,夫子曾由鲁适周,访问在周任史官的前辈哲人 老子,送别时,老子赠他这样一句话:“聪敏深察而至于死者,好议人者也;博 辩广大危其身者,发人之恶也。为人子者,毋以有已,为人臣者,毋以有已。” 谆谆善诱,世事洞明,恰是这位大智者一贯的风格。这番劝告恰恰反映出了两位 并世的圣贤悬殊的性情和处世观,而夫子后来一生的坎坷则无时不在验证着老子 的先见之明。 综观夫子一生,只有鲁定公在他五十岁到五十六岁期间用过他一次,又中都宰, 而后司空,而后大司寇行摄相事。结果,鲁国“途不拾遗”,四方之客纷至沓来 。招来紧邻齐国惊惧:“孔子为政,必霸;霸则吾地近焉。”便选美女八十,骏 马三十驷(三十辆四驾马车)送给鲁君,鲁君“往观数日,殆于政事”,夫子遂 “行”(辞职),这六年是夫子毕生唯一一次施展其政治抱负。 此后,夫子率弟子周游列国,处处受到围攻厌馅:先到卫国,因畏陷而去;行至 匡,被人当作有仇的阳货拘禁;从曹国到宋国后,夫子与弟子习礼于大树之下, 宋司马欲杀夫子,派人先拔取大树以示威胁;后应赵简子之邀赴晋国,行至黄河 边,传来赵简子杀害身边的两位贤大夫的消息,夫子齿冷折道而回………… 六十三岁居蔡期间,南方大国楚国谴使聘夫子,蔡陈两国大夫听到消息密议:“ 夫子用于楚,则蔡、陈用事大夫危矣!”竟派了徒役围困夫子与野外,不让他南 行,直至粮绝,无奈,夫子让子贡悄悄潜到楚国报信,楚昭王问讯派来部队解救 ,一行才得以幸免。到楚后,楚昭王正打算重用封赠夫子,然而令尹子西只用几 句话,就令楚王疑虑丛生,于是夫子再次徒劳而返。 第二年,夫子在离乡浪迹十四年后,终于回到了鲁国“然鲁终不能用孔子,孔子 亦不求仕。”专心著述授学,序《书传》,编《诗》,做《春秋》,成六艺。“ 晚而喜易”,教弟子三千,愿投其门下受业者甚众。七十三岁,他最忠诚的学生 子路死于卫国,夫子由此大病;子贡前来看他,见“孔子方负杖逍遥于门”,师 徒相见,唏嘘不已,夫子叹道:“天下无道久已,莫能宗予!”七天后,夫子抱 恨而终。大师即死,所有弟子自愿服丧三年。三年丧满,众弟子洒泪而别,子贡 犹不忍离去,独自在老师坟前守了六年…… 尽管死后数百年,夫子渐渐成为了高高供奉在庙堂的“圣人”,但返观他活着的 时候,却可以很清楚的看到,他始终是一个为时代所拒绝的失败者。 嘲笑失败者是很容易的,但往往也是最危险的。历史,已经一再的证明,恰恰是 那些失败者当中,藏着时代正真的强者和杰出人物;他们之所以失败了,并非因 为他们的错,相反,他们的思想过于富有预见性,他们虽然站在今天但心灵却已 和未来相通,于是,他们所体现的精神无法被那些只顾眼前利益的庸人所理解, 而注定属于下一个时代。孔子是这样的,耶酥也是这样,巴赫,曹雪芹,梵高也 是这样的。 实际上,夫子几乎单枪匹马为日后强盛的中华封建帝国奠定了整个文化基础,经 后来的中华文明发展验证,在资本主义到来前的这个世界史上,他所提供的政治 、思想文化体系和社会关系模式,无疑是最合理、最有效、最完善的,也可以说 是最进步的。他的悲剧在于试图在那样一个混乱的时代里着手建立这种次序。他 从社会的动荡和巨变中敏锐的认识到有序的结构的重要性,但是,这些乱中取胜 的诸侯、大夫们需要的不是次序和理性,礼义仁智信这套体系对他们来说是笼头 是羁勒。夫子不可避免的失败了,却不是反历史潮流而动,相反恰恰是因为他远 远的走在了历史的前头而失败。 严肃的人懂得尊重这些“永恒的失败者”,而秉性轻浮头脑浅薄的人才会围绕着 暂时的胜利而欢呼,但不幸的是,生活中,似乎历来总是后者多的多。当然,那 些优秀,卓越,深刻的大脑是不会在打击奚落面前投降的,他们对自身的正确性 坚定不移。夫子说过:“君子无终食之间违仁,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这 对于他是身体力行的一句话而非豪言壮语。他几乎是徒劳的但又是那样不倦坚韧 的想要在现实中实现他所认为的善,为此流离一生,象俄第修斯那样困厄一生, 直至以六十四岁高龄回到故乡最后在凄凉中辞世,但终身不曾放弃自己的理想。
我为我看到了这样一位“失败的孔子”而高兴,他和任何曾被神话和丑化的孔子 不一样。在他的“失败”中,我感受到了一个正真而纯粹的思想者的独立性和敢 于坚持其立场的使命感。我想,这才是夫子留给中国知识分子最宝贵的财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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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丛正义论的角度重新理解墨子的时候,心底不禁充满了对他的感动。
more.. 先秦诸子的“大师级人物”(郭沫若语)中,墨子,好象一直就是冷门。孔孟和 老庄自不必说了,历来作为中国文化思想的源头和两大精神象征各自拥有一代又 一代绵延不绝的追随者;即使商鞅,李斯等法家一派,也曾在战国晚期和秦代大 大的风光过,并且两千余年后,还被人记得,再次发掘过来,成为“传统文化” 中唯一有幸具有“进步意义”的遗产。但,墨子及其门徒却实在不记得什么时候 得意过,以至于后来竟几乎湮灭了,直至清代一披学者为之整理做注,才得以“ 死灰复燃”。但近几十年来,人们留意于墨家,复又稀少起来。我们知道,八十 年代谈老庄成风,后来由于东亚文化圈新兴工业国的形成,“新儒家”也成了炙 手可热的话题,但何尝听说有人对墨子学说表示垂青?以我而言,在上学的时候 ,并没有认真去读墨子的念头,偶尔读过一两篇《兼爱》《非乐》也没有引起太 多的思考。 然而,几年前读约翰。罗而斯的有名的《正义论》时,却不经意的想到了墨子。 过去,人们说,中国传统文化中没有哲学意义上的论理学,或者说没有伦理哲学 ——犹如我们古代有“法”而没有法哲学一样——我们有的只是为了某个特定社 会形态下的利益分割制定具体规则的实践论理学,比方说象儒家以“礼”为核心 制定的社会伦常关系。这种论理学只可用于指导特殊现实下的社会生活,无法( 也无意于)提供人类有关“善”的恒长和永久的原则;换言之,一旦社会条件改 变,这种论理学也马上遭到历史的否定——三纲五常的命运正是这样。可是,在 我读《正义论》并第N次联想到墨子时,这种说法在我的脑子里便打上了问号。
以往,关于墨子的评论通常说他的思想是代表“小生产者的根本利益”的。这种 说法流传很广,而贻误甚深。成为古代思想史研究中在挖为乏味的套话之一。我 认为只要稍微元元本本的依据墨子本人的言论,是不难看出他的目的恰恰在于跳 出某一阶级的立场,而对于整个社会的公正问题提出某些一般性的原则。 实际上,墨子一直在试图表述一种抽象的正义论体系:“若大国之攻小国也,大 家之乱小家也,强之劫弱,众之寡暴,诈之谋愚,贵之傲贱此天下之害也。”( 《兼爱下》)这段话包括了一些很清晰的概念——大/小、强/弱、众/寡、诈/愚 、贵/贱……凡此种种,却为人类社会不平等现实的几种基本表现形式,即使近代 伦理哲学的举述也不过是如此,而墨子却在两千四百年前总结和提出了这些形式 ,实不能不让人惊讶。作为“问题”,它们显然不是特定时代才发生的局域性问 题,相反,是整个人类在追求文明和进步的过程中始终难以回避的若干深横深层 的自我矛盾当墨子将它们一一指出时,我们不得不承认,这为中国的先秦哲人高 高的站在普遍人性的立场上,他所探索,表达和希冀接近的,乃是基于和现代西 方论理学接近的“永恒正义”,从根本上消除种种不平等,非平等现实的人本主 义。 当然,以当时社会条件和思想积累水平而言,墨子尚无从就理想正义如何对待非 正义现实提供指导给出某中可行性原则,更不可能象罗而斯那样从;理性的(例 如在“法”的基础上)而非空想的角度,提出社会正义的保障模式,总的来说, 一旦涉及到具体的非正义解决方案,墨子就从社会现实的伟大批评者降低为头脑 简单的空想者。他说:“凡天下祸纂怨恨,其所以起者,以不相爱生也,是以仁 者非之。何以易之?子墨子言曰:以兼相爱交互利之法易之。”这里暴露出一个 古典人道主义者致命的思想弱点:他们过于看重个人道德的作用,而不懂得不公 正以及由此而来得人与人之间的敌对,其根因在于体制,是非正义的体制造成了 人们不相爱的现实,而非反过来人们的不相爱导致了压迫和剥削。所以,社会的 进步,岂一个“爱”字了得。也决非抱着“我为人人,人人为我”(也就是墨子 说的交互利)的良好愿望就可以达到的。必须建立一个公正合理的次序,才能最 终消除天下的“祸纂怨恨”。就此而言,墨子大谈“兼爱”固然可竟可爱,却与 事无补。 不过,他在《天志》中,却有一个最为闪光的观念,这就是对“力”和“义”的 区分:“‘力正者何若?’曰‘大则攻小也,强则辱弱也,众则贼寡也,……’ ”反过来“义正者何若”墨子认为如果人类崇尚义的原则而不是里的原则,就可 以反其道而行之,避免种种人人相欺相压迫的现象。应该说,谈“义”并非从墨 子开始的,孔子才是最早的把她置于基本人性标准的哲人。然而,墨子的创造性 在于他同时把“力”对比的提了出来。对社会和历史持功利主义观念得人,通常 都崇尚“力”,他们应用自然进化论来论证事物的发展必须服从进化论的法则, 强者胜而弱者败。其实,不公正恰恰起源于唯立是崇的的观念,使得牺牲弱者利 益合理化。所以,罗而斯认为,所谓的正义,首先应该理解为:“不承认许多人 享受的较大利益可以楚楚有余的补偿强加于少数人的牺牲。”墨子以“义”构成 “力”的对立面,以具有这种现代正义论思想的雏形。 当我丛正义论的角度重新理解墨子的时候,心底不禁充满了对他的感动。只要想 一想,在两千四百年前那样遥远的古代,竟然有这样一个人,渺渺的独自思索着 关系人类终极幸福和文明的归缩,我就有一种难以言表的敬意。即使在今天,这 种思考也依然是一种毫无希望的思考,更不用说可以流行。我想,只有真正悲天 悯人的胸怀,才会关心这一类“无用的问题”。大约也是为了“无用”,墨子的 言论才不象孔孟老庄那样的被人争相谈及罢。但这究竟是墨子的悲哀,还是后代 中国人的悲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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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间有怪才一类人物,中外借然。这种人见识乖张,思路诡异,所发议论多与时 论相左,乃至于扬恶隐善,对人所共识的道德良知大唱反调,使人猛一看,实实 的匪夷所思。尼采就是这样的一类人。但是,比起我们的老子,不光迟生了两千 年,而且在思想的反叛性上也是小巫见大巫。
more.. 原来我是十分憎视老子的,他的弃绝圣治观点,在我看来简直是十恶不赦。例如 他说过这样的一句话:“是以圣人之治也,虚其心,实其腹,弱其志,强其骨; 常使民无知无欲,使夫智者不敢为也。”这无疑于公然主张愚民政策,其无耻的 坦率,令任何稍有正义感的人都感到目瞪口呆。 也许是由于阅历渐长,后来在读老子,已不觉得那么乖僻畸奇。这时,我发现对 老子,不可正面去读,而要颠倒过来,反着读。读老子原来是有一个读法的问题 啊!之所以如此,那是因为老子对人生对世界本来就是反过来看的。跟孔子那种 堂堂正正,直率率真的方式截然不同。对我很有启发的是老子的如下观点:“天 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之;天下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矣。”它非常典型的显示 了这为智者的思维角度。如果,人人认为什么是美,那也就是不美了,如果人人 意识到什么是善,那这其实也就是不善了;因为,人们遗忘了、忽略了、掩盖了 相反的东西的存在。 可以说,老子全部智慧的出发点和表现,即在于从善的,美的,正面的,好的, 积极的……相反方向去观察和把握事物,并从这当中求的真实。他独具慧眼的提 醒人们,舍弃这种颠倒过来看人生的角度恰恰是一种自我欺骗和自我蒙蔽。“五 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寻常人只能看到“五色”“五音”所“给予”自 己的东西,而看不到它们所“夺取”的东西。这些都是正常思维所看不到的盲点 ,所以才需要一种非常态的逆反的认知立场。 老子大约算得上人类最早的怀疑主义者。他一生的思考和言论真正可用“见常人 所不见”来概括。人多以为其正确的,老子则指责其谬;人多以为邪恶的,老子 却发微其善。象“大道废,有仁义。慧智出,有大伪。”这样的惊世骇俗之语, 不单单显示出一种独立遗世的智慧,如置于现实人生,也有振聋发聩的效果。 象老子这样强烈抵抗文明进程的智者,竟然出现在春秋暮年这么久远的古代,很 让人惊讶。中国开化虽早,但文明程度在老子的年代,无论如何还是相当初级的 ,不要说工商业,连农业文明也没有达到汉以后的水准,所以老子的产生,很难 用社会经济条件加以解释,毋宁说纯粹一种偶尔的个人智慧。他的“不尚贤,使 民不争。不贵难得之货,使民不以为盗,不见可欲,使民不乱。”这样的具有原 始社会主义的社会观,反而更能引起后工业社会里人们的共鸣。 由此可见,正真的思想者是将智慧大大超出某一时代限制以外的人。他们把握的 是宇宙的整体,人性的整体;如果,单单从他所在社会、文明条件来解释,也许 会把他的认识,判为“谬误”“保守”之类,然而,若干年以后,人们发现这些 “谬误”“保守”的观点,是何其具有穿透时空的先见之明啊。当着二十世纪的 今天,物化文明日甚一日的在我们生活的内外世界,感情世界和自然界上结上一 层一层的硬痂时,我想我们也许到了终于可以理解老子那种“反文明”的自然主 义哲学的深虑奥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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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代人于世间万物取进化的观念,以为新的总比旧的好,今的总比古的好,未来 总比过去好。而一个人如果对旧的古的过去的东西更感兴趣,就往往会被视为可 以嘲笑的对象。这当然是一种比较积极乐观的态度。
more.. 这样的态度,放到一般场合,多半是正确的,比如,486要比286,368要好,586 一定比486又胜出一筹。又比方说,大家身上穿的鞋帽衣物,也是新的比旧的美观 、舒适。不过,有些事情可就不一定了。开个玩笑吧,年老在年轻以后,是我们 每个人的未来,但有多少人会喜欢年老的未来而讨厌自己年轻的过去呢?应该说 ,类是的情况并不少,我觉得在精神和思想的领域,便常有新不如旧,今不如古 ,未来不如过去的情形。 在今天一个人敢公然这样讲,可能会让很多人不习惯。坦率的说,现代人在思想 上的框框非常多,受的拘束非常多,以至于他们自己一点也不能觉察,反而把这 些框框和拘束当作优点来炫耀,这正是现代思想最可悲的地方。 古人的思想是无拘无束的,我说的是诸子时代。读他们的言论,常使我感受到鲜 活和自由。那种面对事物时正真个人化的感悟,那种不堕俗流的思路,那种对思 维盲点的敏感和捕捉,以及他们在探索一个道理是的率真、机智、异想天开、不 轻于苟同、不甘于拾人牙慧的精神风貌使作为现代人的我深感愧汗。 我想,那的确是一个智者的时代,而不是书虫酸儒的时代。每个人不论他们的哲 学,道德,政治主张如何,都在直面自己内心的一份真实,一份灵气,一份天性 ,而不是臣服与被文本、权威和流行观念设定为准则的那些理念。他们脑中闪现 出现的想法,有的也许很深刻,有的也许很幼稚,但无一例外都是熠熠发光的, 决不会象现代人的思想那样暗淡平庸。 孔子的思想周正端肃,这是人们通常所知道的一面。其实,他还有另一面,异常 灵敏锐利的一面,对人生的真谛是非常独具慧眼、一语道破的一面。象“知之为 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象“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乐之者”。 象“众恶之,必察焉,众好之,必察焉”。象“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 。……这些简短的格言在《论语》诸篇中,犹如被浩淼的海水不时冲上岸边的贝 壳,精彩纷呈,每一句话,都让人回味再三;此刻的孔子,丝毫不给我以“至圣 先师”的庙堂感,反之,他是那么的敏于思考,对生活和人性充满了洞识。 但比较起来,老庄,名家一流的学者,其思绪就更加的惊人,反常人之所想,到 常人所不道,其思维方式的活跃真是到了纵横俾阖,出入尽随己心的地步;尽管 有些观念(例如老子的那些带有阴谋色彩的生存策略)很不符合我的性格,因而 令我有所抵触,但是,他们生机勃勃,无碍无羁的活力却使我着迷神往。这一派 的智者不象孔子和他的门徒之间的那样常常是学生正襟危坐聆听老师的教诲。他 们喜欢互相辩诘,在辩诘中伶俐尽致的发挥个人的才见。或者,就是独思,把整 个天地宇宙当作自己的究诘的对象,而求的瞬间的一种奇绝的顿悟。《庄子*外物 》记载了一段庄子和惠子之间的辩诘:惠子谓庄子曰:“子言无用。”庄子曰: “知无用而可始与言用矣。天地非不广且大也,人之所用容足耳。然则厕足而垫 之,至黄泉,人尚有用乎。”在这段关于有用无用的哲学相对论争论中,诸子时 代思想所特有的朝气,跳跃感,机敏,灵活性和丰富的联想能力,把我们这些习 惯于四平八稳运用三段式表达自己见解的现代人反衬的何等老气横秋!象惠子说 的“天与地萆,山与泽平。”跳出平常人们“天壤之别”、“山高水低”的视觉 ,出人意料的指出相反的视觉可能性。公孙龙的奇说“白马非马”不也是这样么 ?这种打破常规的思维方式,恰恰是我们现在想都不敢想的。 我常想,中国人老了,整个人类都老了。我们的思想早已不是一种出于快乐的需 要,而只是用来表明我们能够思想;我们丢掉自己的思想的触角,而从一大堆经 典中寻找思想的理由;我们不鼓励人们张开思想的双翼而自由翱翔,却相反用种 种忌讳来束缚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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